纯净的氢气_Eleonore

我知道,花朵不会自己从敞开的窗户里掉下来,特别还是在夜晚。但这无关紧要。

【刺客信条】【LEL】异端2.3(内有重要声明)

最近成为了海外党的一员,因为欧盟新出台的数据还是什么政策,现在我用电脑完全上不去Lofter,也就没办法编辑文章。虽然我更新挺慢,但这想更都不让我更也是令人哭笑不得了😂

用手机格式不够好,我比较强迫症,于是选择了AO3继续发文,下面会附上链接,最新一章也在。其实这也有个好处,就是更自由,而且我计划中的车可以开起来了(虽然非常非常靠后)

目前就是这样,什么时候Lof修好了,或者我放假回国,可能会把其间更的章节再搬到Lof上。


⚠️注意!这里是全文链接:AO3链接


也许这样会流失掉一些读者,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如果大家有什么别的建议也可以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做到。如果愿意去AO3给我点赞留言我会非常开心的,每个人的评论和赞都对我很重要,是我继续为爱发电的动力。


谢谢看到最后的你们

【刺客信条】【LEL】异端2.2

*CP:LEL无差(暂定)

*设定:圣殿茄X刺客E,本章番茄出场,有原创人物,挨揍不在线,因为我想写的是一个关于Leonardo的故事,Ezio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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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1

1477年,米兰。

在米兰中心城区行动,必然会经过正在修建之中的大教堂。

昔日Sforza家族接管过城市管理权的同时,自然也继承了这座建筑的督造工作,毕竟无论统治者是谁,安抚民心的举措都不可或缺。它所需要的统筹和经费皆来源于政府,因此,这项重要的大型建造工程进展顺利与否,几乎可以看作米兰政治经济局势的晴雨表。

画家在教堂面前停下脚步,仰起头,神情专注地欣赏了一番尚未完工的外墙装饰:飞扶壁如肋骨般整齐地分列两侧,饰以精致的镂空花纹;由墙体延伸出的小尖塔鳞次栉比,径直指向天空;圣人与使徒各自归位,柔和而庄严地微笑,自顶端向下俯瞰众生。比起上次拜访米兰,整座教堂外观变得更加繁复细腻,虽然许多地方还搭建着脚手架,却仍不掩华美绚丽,可以想见未来落成时气象宏伟的盛况。

公国的现状的确与它相似,像是世间的许多事情一样:不能说尽善尽美,然而仍有希望。

正如他一路走来所观察到的那样:这种内忧外患的特殊时期,米兰的整体氛围要比佛罗伦萨严肃很多,从巡逻士兵的数量与戒备程度就看得出来;但普通平民似乎都对这情况习以为常,适应良好,显然使上流社会人心惶惶的斗争尚未传递到普通人中间,过度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

至少目前来说,战争还是距离人们很遥远的事。

哪怕实际掌权的公爵母亲与她各位小叔子的不合已经明明白白被推到了台前,但毫无疑问,Sforza家族还远远没到像曾经的Visconti家族那样山穷水尽的地步,无论谁赢得最终胜利,至少公爵之位大概还是会落回到一位姓氏相同的人头上。如果一定要谈论更远的威胁……比起大多数人警惕的那不勒斯,Leonardo个人反而觉得他们筛选敌人的眼光过于局限在意大利的范围之内。不过每当听到类似的论调,他也无意辩驳,目前来看,这种笼统的推测统统都做不得准,闲来当作活动头脑的益智游戏想想也就罢了,除了神们自己,从来都没人能斩钉截铁地肯定未来必然会以何种方式展现。

譬如他就从未预料到,米兰公国会在自己的命运中占据如此之大的位置。

Leonardo去年初秋时抵达这里,眼下已是转年的冬日。满打满算,他竟也在米兰度过了一整年有余的时光。随着年末愈发临近,年轻的艺术家不可免俗地想念起了佛罗伦萨——即使那不是他真正的家乡,可他在那里长大,度过了人生中极为重要的阶段,也已经熟悉并喜爱上了她的辉煌与无情。说得实际一些,当初工作室的布置可花费了他不少心思,使用起来自然会更合心意;而且从整体环境上来看,那里也比现在的米兰更利于艺术生涯的发展。

尽管如此,却仍有非来这里不可,并逗留于此的理由。就算没有老师的命令,他还是会自告奋勇地这样要求自己。万事皆有代价,想要争取某种东西,就注定了要相应地失去其他,对此他心里有数。

大约一个小时前,他刚刚从上任驻佛罗伦萨大使Fazio Gallerani(法基奥·加莱拉尼)的家里出来,眼下并不急着回到住处——接下来的行程早就另有安排,而且那个地方只是用来暂时落脚,不适合进行思考,更遑论周边的干扰令人心烦。

遇到棘手的问题需要考虑时,Leonardo通常乐意在城内散散步,流动的空气能使头脑保持清醒,也可以放松心情。无论身处何地,他都会尽可能为自己创造出合适的散步机会,事实上,他相当喜欢这种感觉:和踏青郊游不太相似,尽管人群熙熙攘攘,但周围的所有个体其实都融入了一幅更大的背景,模糊成“他者”的一部分,难以分辨出彼此之间明显的界线。从这种角度来看,每个人都被其他人簇拥着,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疏远冷漠,茕茕孑立。

其他教堂的钟声远远地传来,宣告太阳的离去。天色愈发黯淡,失去了阳光庇佑,气温正迅速降低,街道上的行人也失去了谈天说地的热情,不知何时起就已经散得所剩无几。米兰作为远离海洋的内陆地区,冬季总会更为寒冷一些,选择顶着严寒出门的人少之又少。这本该使得画家孤单的身影变得异常醒目,幸好夜幕总会与低温同时降临,只要披上一件乌黑的斗篷,灯光之间的大片阴影就足以为所有“秘密”提供合适的避难所。

黑暗中,他的步伐依然稳定而轻快,毫无迟疑,让人不禁怀疑夜晚在他的眼里是否如同白昼,完全不影响视线;又或者,他只是已经走过这条路线千百次,才熟悉到不需要眼睛的协助。

其实Leonardo并不认为挑选在夜晚会面可以增加多少安全性,危险如果会被轻易驱散,只能说明它根本算不上什么危险,同理,能被黑暗阻拦的敌人也称不得劲敌。但是他尊重同僚的意见,也理解他们的处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白天找到借口,抽出时间。

画家一边走,一边系好面具,戴上手套。接近入口时,他想了想今天的日期,旋即按照相应的顺序转动门上的机关,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过后,大门应声而开,露出背后狭长而幽暗的隧道。

圣殿骑士曾经煊赫一时,尤其在欧洲留下了许多遗产,精神上与物质上皆有。对于他们这些继承者来说,最有利于行动的不外乎就是遍布各地的诸多密室和暗道,纵使当年的搜捕清查中主动或被动地损毁了一些,还是有不少保存良好,稍作修复就可以再度投入使用。

道路尽头,蜡烛跳动的光亮投到地上,将等待的身影在石壁上倾斜着拉得很长;原本正常的脚步被层层回音放大,等传入一片静默的房间里,说是“振聋发聩”也不为过。所以当这场会议的发起者站到门边的时候,屋内的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整齐划一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同样相当赏心悦目。

“很高兴大家都能在场,今天要谈论的事情非常重要。”Leonardo在自己的座位旁站定,撑着桌子,视线略过面前那一张张形态各异的面具,一如既往地径直扔出了可谓爆炸性十足的结论,“目前可以确认,Fazio Gallerani的夫人,Margherita Busti(玛格丽塔·布斯提),就是我们寻找的‘血脉’……之一。”

与他展现出的过于纯粹的平淡不同,其他人虽然也没有太大动作,但原本做好了献出一生却一无所获的觉悟,却骤然听闻这样的‘好’消息,能够离目标更进一步,诸如攥紧手指、敲打桌面、压低呼吸抑或转移视线等等微小而不自觉的行为,难免或多或少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其实如果想要认真分析的话,画家冷静得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这种群体性的亢奋情绪从大家都过早地提前来到会议室等候这件事上已经初露端倪。

他留出了时间给同僚消化自己的喜悦与激动,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提出疑问:“她属于哪一支?Merovingi(墨洛温)?”

“她的母亲自称先祖从法国来,不过有趣的是,她出嫁前姓Saint Claire, de Saint Claire(德·圣卡莱赫)。”说到这里,Leonardo的声音里总算带出了些许乐趣。一个有意思的字谜。

“这是个法国姓氏没错……噢……”他听着那声音逐渐降低,语气却从迷茫过度到了恍然大悟的震惊,桌边的一人猛地抬头看过来,“……真的?上帝啊……”

面具之下,Leonardo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无人得见的促狭微笑。

有人迅速领悟,也就总有人不得其解。一旁戴着猫面具的同伴扬扬下巴,好奇中掺杂着不耐,追问道:“所以?”

画家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人点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推测,也顺便将解释的权力交给了他。

“通常人们会以为Saint Claire是个地名,法国确实有很多地方叫这个名字,但是它们最初为什么要叫Saint Claire?”解释到这里,他不得不停止,来抑制自己由于接触到真相而过分激动的心情。

不过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里,本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也纷纷想到了答案。

负责说明的人喃喃低语着众人心中已然明了的真实:“Chiara d'Assisi(意大利语/亚西西的圣佳兰), Claire d'Assise(法语)……de Saint Claire,是在光明正大地宣告,源于圣佳兰……”

如此直白地将秘密写入姓氏,公之于众,是多么大胆;但这姓氏却如此普通,再敏锐的人也不会仅仅凭它而去捕风捉影地怀疑什么,即使是他们,也是在知道了真相之后向前倒推,才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这又是多么聪明!

“而且这个姓氏……Saint Claire本人……”他戛然而止,话语背后的深意尽在不言中。

她知道吗?又知道多少?教会呢?

“她对世界的贡献毋庸置疑。”Leonardo语调轻柔地接上了对方没有讲完的话,为逐渐偏离原轨的话题打上了句号。

见他明显不准备过多地探讨历史,其他成员自然就不再继续。另一个人抛出了新的问题:“大师所说的‘之一’,让我有些介意,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Gallerani夫人应当还有一位姐姐,反抗父母订下的婚约准备和心上人私奔,事情败露后,她被送去修道院,不过在路上逃跑了,至今不知所踪。”这一系列行动足够离经叛道,然而在画家叙述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表现出类似反感的态度,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相比刚才的兴奋,他们这次的表现反而冷淡得多。

Leonardo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接着说:“总之,近期我们增加的主要工作还是暗中保护Gallerani夫人以及她孩子们的安全,老规矩,诸位各凭手段即可。”

“要是他们牵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政治风暴呢?我们这算是救人还是害人?”戴小丑面具的同僚颇为嘲讽地问道。

“……如果是被卷入,可以一救;若是主动参与,就算了。”这个问题画家自己也考虑过,所以很快就给出了回答,“我们保护‘血脉’,只是给他们一个不受血统影响的正常起点。在这个基础上,假如他们向往死亡,自己选择走向它,也没有什么拦的必要。不值得,何况还拦不住。”

这样的判断未免过于理性,甚至过于冷酷。但这里的人们正是因为这样的共识才走到一起,因此也都完全没有异议。倒不如说,他们其实都有类似的想法。

对于怀璧其罪的‘血脉’而言,他们是守护者,也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确,所有人都心怀觉悟,会为了消除外部威胁而毫无怨言地献出生命,可如果敌人是被保护者自身,那么他们也爱莫能助。

说完最关键的事情,接下来大家例行交换一下情报,会议也就走向了尾声。Leonardo需要留下收尾,顺便检查一遍机关的运转状态,其他人则从不同的出口分别离开。

一年的时间足够他习惯这样的工作,自然驾轻就熟,加上真正要做的事不怎么多,没多久就处理好了。画家吹灭蜡烛,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伸了个懒腰,安静地闭上眼站着等了一阵。待眼睛适应了几近于无的微弱光线,他便挑好通道走了进去。

这个通道的出口位于一个几乎四面漏风的庭院,没有栽种什么高大的树木,花草也不太茂盛,周围房屋都低低矮矮的。换句话说,就是藏不下人,藏不了自己,别人也藏不住。这个特点既是好处,也是坏处,全看怎么利用。反正Leonardo承认,他利用不好,眼下多亏夜色深沉才没被发现,至于利用得好的人,米兰的隐修会里大概也就只有那么一位。

他转过身,之前还空无一人的栅栏旁果然多出了一个裹在斗篷里的身影。

简直是现实里的无中生有,每次看都觉得很神奇。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赞叹的。被夸奖的一方无奈地叹了口气,朝他走近几步,昏暗的灯光点亮了面具上璀璨的金色泪滴,比那个画技拙劣、夸张轻浮的笑容更引人瞩目:“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每次都能猜准他心思这一点,也非常难得。

“提到下落、生死均为不明的人,你居然没有继续的安排,想想就很可疑。”‘小丑’对他的表扬不以为然,回答比起解释更像抱怨,好在一旦涉及正事,就立刻换了态度,“Gallerani夫人那边放七成的人手,找人这边三成,怎么样?”

Leonardo摇摇头:“五五,必要的话还可以再拨一些人过去。”

虽说Gallerani夫人的那位姐姐失踪已久,但在这个交通不便,平民普遍缺乏钱财的年代,想必她不会、也不需要逃得太远,稍微谨慎一些,藏在米兰城附近的乡下都足以躲过一劫。这对于想要找人的他们十分有利,同时意味着其他足够有权势的人如果一定要找到她,只怕也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

与政府高级官员的夫人相比,流落在外又隐姓埋名的她或者她的后代,处境才更危险。

“明白了。”对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这已经是多少次了?连我自己都怀疑,你怎么能这么信任我?”

听到这样的问题,画家轻轻笑了一声才勉强收住。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柔和,说出的话却足以让空气凝固:“我向来清楚娼妓,盗贼,佣兵是谁的同伴。可惜米兰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刺客组织,不然你会在哪里,Sergio?”

“曾经有,在你来以前。”半晌,米兰的盗贼头目才苦涩地反驳,显然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服。

Leonardo笑了起来:“在我来以前,这里也有真正意义上的圣殿骑士团。我想你也不会怀念那样的日子。”

“并不,但至少我能看透他们,可我看不透你。”Sergio抱起双臂,即使隔着黑夜,画家也能感受到警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想要什么?找到‘圣杯’,保护他们,这就是隐修会全部的理想?”

寻找,保护,本来还应该有研究,不过画家不准备细说,因为没有必要。曾经的目标是针对伊甸圣器而设立的,当追寻的东西被定义为“人”,这个理念就变得有待商榷了。他需要找到一条能与过去妥协,并连接未来的道路,而已经远离刺客与圣殿纷争的米兰,则是最好的试验地。

“这么概括有些简单,不过不算错。准确来说,不仅仅是保护‘圣杯’,更是保护附带的各种秘密,我们为入会者提供谜题,提供接触真相、理解世界的途径,对于真正的求知者来说,真理本身就是值得献出一生探索的宝藏。”他摊开手,坦然地看向对方眼睛的方向,“你们所有人都是我亲自招募来的,我可以保证,米兰隐修会的绝大多数成员都会赞同我刚才的说法。”

盗贼不为所动,至少语气上如此:“我不是。”

“你当然不是,但依然是某些共通的东西让我们能够走到一起。有时候,看得太多了,想置之不理反而很有难度。”Leonardo偏过头,视线落在一旁,越过栅栏去端详静谧无人的街道,“为什么收留流浪的孩子,培养他们,照顾他们,甚至还会贿赂警卫对他们网开一面?”

这种时候,应该回答是为了扩大势力,掌握更多的权力。可Sergio看着眼前的人,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正确”的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也许比自己还要早,盗贼头目想。然而在感到恐惧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来。

所幸画家并不强求他说清前因后果,有些事双方心里清楚就已经足够:“我时常想,如果人真的天生带着原罪,那么也是这个世界给了种子生根发芽的机会。人类的世界,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因为幼稚而残忍,冷酷而不自知,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

“Sergio,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他缓慢地靠近盗贼,最终将手轻轻搭上了对方的胳膊,“我们正在这里,创造公平。”

盗贼头目沉吟片刻,这样回复他:“这很困难。”

确实,是一条漫长得看不见终点的路。Leonardo明白,有生之年他都不会看到一个符合期望的世界,但那与他的决定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语带笑意,目光穿过盗窃,仿佛看见了无尽的虚空:“未来自有后人忧虑,我们只需要专注眼前而已。”


【刺客信条】【LEL】异端2.1

*CP:LEL无差(暂定)

*设定:圣殿茄X刺客E,这章揭示现代线设定,希望我写得足够明白,也欢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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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弱小的东西结合,塑造强大。同理,世界的一半与另一半彼此依靠,成就坚不可摧。

 ——Leonardo Da Vinci

 

序列二 神圣的酒杯

    

2017年7月,米兰。

距离2012年,也就是距离那场据说可能毁灭地球、最后却戛然而止的天灾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期间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迹象。事后,各国政府都及时发布了相关公告,各类媒体则纷纷请来不少科学家答疑解惑,证明危机已经彻底属于过去。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充足的宣传措施,加上这么漫长的安稳足以抹去心中的余悸,让他们重新回到琐碎而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去。

像是一滴水滴入汪洋,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水面就归于平静。但事实是,平静不过是个假象,海水的运动永无止息,水面下更是暗流涌动,稍微有点专业性的电视节目都能告诉你这个事实,Shaun Hastings(肖恩·黑斯廷斯)忍不住有些讽刺地想,只是人们拒绝接受而已,大多数人对待生活的真相就像对待历史——永不吸取经验或者教训。

现在他站在广场上,T恤、防雨外套、旅游鞋、双肩背包,热到死也不肯挽起袖子,一副英国游客的标准打扮。刺客举起手机,装模做样地给教堂拍了几张照片,又低头鼓捣了一阵,表现得俨然如同一个沉迷现代科技不可自拔的年轻人。

夏日向来是旅游旺季,作为著名景点之一,米兰大教堂的广场上来来往往的游客络绎不绝。放眼望去,有些人在导游身边围作一团,不时为其幽默的语言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些人捧着小册子,和两三好友对着景点指指点点地交谈,发表意见;也有独行者扛着相机挑剔地变换角度,试图得到最完美的作品。不同的发色与肤色融洽地构成一幅热闹的景象,许多鸽子从空中落入人群中间,探头探脑地在地面上寻找食物,被好奇的旅者凑近了,也只是敷衍地扇扇翅膀扑腾几下,挪到一旁;偶尔有小孩子不知轻重地猛冲过来,它们才会恢复灵敏的本性,迅速振翅飞上天空,引发一片混乱的惊呼。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公费或自费旅游,虽说Shaun心里怀疑自己的“搭档”还记不记得。明明只是答应去帮几个女孩子照相,早知道居然能耽搁这么久,他就应该自己出马解决这件事:举起手机、调整角度、按下快门、归还手机、你看可以吗、谢谢、不客气、再也不见,说真的,这套流程能花费几分钟?

“我们还在出差,如果你记得的话。”他朝总算向自己走过来的人说,突然注意到对方手里多出来的东西,“……而且提前说好,我们经费有限,你把旅行手册拿回去,没人会同意报销的。”

来人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得意的微笑,只是那抹浅淡的笑意很快褪去了:“当然,只是短暂享受一下生活。这个也不需要报销,聊天时我说起自己第一次来米兰,又正在学英语,她们就坚持要给我买本英语版的来道谢。”

他相貌本来就十分俊朗,不过平日里说话行事,都有种严肃而正经的领袖气场压着,难免先入为主地让人感受到威严,别的反而就不甚明显。如今一笑起来,眼角眉梢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风流不羁的肆意,如同将剔透的钻石置于灯下,即使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也显得熠熠生辉。

刺客没有错过对方眼底一闪而逝的怀念,他清楚,那笑容并不完全是给自己的。也许这次是因为Claudia:在那些他们旁观过的记忆里,她似乎一直都是负责管账的人。

所幸这微笑持续得太过短暂,并没有引来什么额外的注目。谢谢了,这是他们目前最不需要的东西。

实在不应该为此感到奇怪,意大利人嘛,刺客有些麻木地默默安慰自己,何况都看过他一辈子的事迹,你还不知道他可以有多受欢迎吗?

没错,Ezio Auditore da Firenze,这位意大利的刺客导师此刻正站在他眼前,如假包换,身份则是他的搭档,虽然Shaun坚持认为自己的地位更像是保姆兼心理医生。哪怕就冲着这份工作有多专业不对口,Gravin(盖尔文)也应该给他们这些负责人涨工资。

事情发展至此的缘由,就说来话长了。简而言之,继当初抢夺圣裹布之后,他接着追查到了凤凰计划,却在潜入窃取情报时,意外发现了它的衍生项目二:Abstergo已经复制出Ezio和其他几位刺客大师,意图将他们作为武器投入使用。出于各种权衡与考虑,他们没法放着不管,只好改变计划,将错就错用正确的记忆激活这些人,暂时带回基地。

不可否认,对于人手紧缺的刺客组织来说,他们的到来非常重要。但如果非要问Shaun对这个状况,尤其是对自己的新搭档有什么感想,他只会评价为棘手。

非常棘手。

按理来说不该如此,他应该非常熟悉这些人才对,特别是Ezio,这也是Gravin安排他来负责关照对方的初衷。他知道他活动的年代与地点、他的经历,甚至他的家人和爱情,他为环绕在这个刺客周围的一切写了数不清的标注,填满了相当庞大的数据库……

但是见到活生生的真人时,他仍感到陌生。事实上,他得承认,自己其实并不比其他人更了解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与所思所想。现代的刺客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或许使他觉得熟悉的,从来不是DNA序列中的意大利刺客,而是那个体验记忆的人。说到底,Ezio Auditore根本不需要任何数据库,所有那些资料都是为了另一个人,为了Desmond Miles而存在的。

他认识Desmond,却不认识Ezio。的确,Desmond曾做过一段时间的Ezio,但他永远不会成为Ezio,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正像Ezio也永远不会是Shaun怀念的那位朋友一样。

在一个人离去后才察觉对方的重要性超乎想象,这太痛了,简直是没有必要的自我折磨。他不愿意过多地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却难以停止回忆。能怎么办呢,回忆是他仅剩的东西,是他唯一能抓住不放的证据。

Shaun不认为Ezio知道这些事对自己而言意味这什么。同理,他也很难想象,本该安息的人百年后醒来会有怎样的感受。许多时候,Shaun都觉得,这个人看着他们,目光却停留在久远的过去。以前Desmond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典型的出血效应,可他属于现在,所以Shaun大可以帮助他,伸出手拉他回来。

问题是,你要怎么碰触一个来自曾经的影子?

搭档的时间越久,刺客就越清晰地意识到这种隔阂:平心而论,Ezio适应得很快,可Shaun却有种感觉,好像只要做出了决定,他随时都能彻底消失。

无关信任与否,对方最需要的是一个锚点,一个存在于此的意义,然而这里没人能给他,不会是Shaun,不会是Rebecca、Galina或者Gravin,不会是刺客组织中的任何人,甚至现代兄弟会的糟糕状况或者圣殿骑士的阴谋都不够,即使这份责任感是眼下Ezio行动的唯一理由。

所以才说,真是非常棘手。

“我们可以直接坐地铁去Tre Torri,City Life商业区就在那边。”现代刺客指了指左前方,从广场这里一眼就能望见那栋极具现代设计感的宏伟高楼。它面对着大教堂而建,顶端的Abstergo商标格外显眼。

他们此行的目标正是Abstergo公司的米兰分部,这里的娱乐部门新近资助了一个扫描修复文物的研究项目,还聘请了一些专业人士参与其中,对外宣称是为了新游戏的场景设计。听起来理由十分充分,但根据上次行动得到的资料以及黑客们提供的新信息,这次资助无疑与凤凰计划的衍生项目组有关,圣殿骑士似乎在寻找什么。至于他们目的何在,进展如何之类的问题,如果运气够好,等这次情报收集任务结束,刺客组织就能略知一二。

说起古迹,米兰这座城市虽然比不上罗马,但也绝不算稀少。时间久远的诸如斯福尔扎古堡、米兰大教堂、米兰王宫以及数不胜数的各类教堂和修道院,年代稍近的则有斯卡拉歌剧院、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等等,单靠猜测实在无法缩小范围,这也是为什么Shaun和Ezio必须要亲自去一趟。

不过假如按照知名程度来排列的话,也许人们更多地会想到的是那幅被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的壁画……

Shaun下意识地瞥了身旁翻阅旅游说明的同伴一眼——米兰的介绍绝不可能避开世界名画《最后的晚餐》,估计在开头几页之内就会作为重要的看点提及。巧合的是,对方确实正在饶有兴致地阅读相关段落,毕竟壁画的缩略图就印在文字上方,让历史学家想忽略都做不到。

“想参观那个要提前很久预约,而且只能停留二十分钟。另外,虽然国家科技博物馆有专门的Da Vinci展区,但我认为你知道的比那里的介绍详细多了。”他难得试图用不带嘲讽的口吻做出“善意的”提醒,可惜不很成功,至少他自己感觉听起来像是大学助教在干巴巴地背诵教案,“说实话,尽管米兰以Da Vinci的逗留为荣,可这并不像罗马可以称为‘Bernini(贝尼尼)的城市’那样,随处可见他的作品。我可能不该这样说,但事实如此,如果你想怀念朋友,他其实没在这里留下很多痕迹。”

这话实在不怎么中听,甫一出口,连一直保持无线电静默的Rebecca都不满地“嘿”了他一句。但在Shaun看来,委婉毫无意义。真相避无可避,而对方迟早会察觉,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等着他逐渐意识到这件事,还不如省去那冗长的过程,直接说个明白。

Ezio抬起头看过来,出乎他意料的是,意大利人欣然接受了他的说法,语气理所当然回答:“嗯,可以理解,Leonardo留下的大多数东西都很难说会属于哪座城市,它们应该是整个世界的财产。”

提及他的朋友时,他没有像之前陷入回忆那样出神或者微笑,但神情却难得地柔和下来,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溢满了愉快而骄傲的光芒。

Shaun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啪地一下合上手里的旅行指南,将它塞进身后的背包,颇为轻松地招呼自己往地铁站走,由红绳系好的小辫子跟着主人步伐的节奏在英国人眼前左摇右晃。

似乎心情变好了?可刺客在心底细细筛查,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你没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了吗?我没有鼓励你这么干的意思……就是说,呃,现在还能有点时间。”因为对方的一反常态,向来能说会道的现代刺客在追上他开口时十分罕见地磕绊了几次,最后干脆闭上了嘴。

Rebecca只在耳机里哼笑了一声,不过Shaun无比确信,这肯定不是因为她善心大发,决定给自己留点面子。更大的可能是她现在关掉了麦克风,正在安全屋里没完没了地为他尴尬的聊天现场而哈哈大笑。

“你也说了没太大必要,我们确实在出差。”Ezio对着他眨了下左眼,“更早的时候我看过一些草稿,Leonardo也抱怨过很多次‘恶劣的创作条件’,我只是有些好奇……”

刚好在这时,地铁驶入站台,刹车时刺耳的巨大音浪瞬间淹没了所有交谈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不再浪费力气说话,这个话题也就此结束。

潜入任务进行得相当顺利,他们悄声无息地摸进主管的办公室。Ezio负责放风,Shaun和Rebecca一边小声斗着嘴,一边合作拷贝走了与凤凰计划相关的所有数据。

这次准备工作相当充足:他们拿到了大楼的平面图、警卫换班的时间表、门卡以及制服,加上Shaun的黑客技术、Ezio的鹰眼还有Rebecca的远程支援,绕过警报系统不成问题;而且因为Abstergo的办公室新近才搬入这里,场面仍然堪称混乱,所以安保上难免会出现些许疏漏,给刺客提供了可乘之机。

回到安全屋,Rebecca拿过他们带回来的U盘,斗志昂扬地去进行进一步的破解,Shaun和Gravin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又开始忙着同其他在外执行任务的小组取得联络、交换信息。

Ezio反而成了最闲的一个,他看看那两个沉迷工作、无暇他顾的年轻人,决定还是不要随便添乱。于是昔日的刺客导师选择老老实实地拉把椅子坐下,掏出没读完的旅行手册,开始接着“学习英语”。

这样的处境让他联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明明还什么都不知道,却凭着一股倔强横冲直撞地渴望复仇,恨不得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身上,谁都不能让他停下哪怕片刻。只有一个人例外:每次揣着密函去找Leonardo,一门心思扑在解密上的画家都会不耐烦地推着他去休息一下,别站在一旁碍事。

破解密函,那是唯一一件Ezio完全无从插手、只好旁观的事,在画家乱糟糟的工作室里,他总能感到安心,因为Leonardo会想出办法解决的,永远如此。经常地,他看着自己的朋友忙忙碌碌,研究许多难懂的问题,就像是透过Leonardo见证了一个崭新的、精彩的、全然不同的世界,尽管无法涉足,但仅仅是得知它的存在,就已经使他心满意足。

刺客大师将书翻回之前读过的地方,耶稣与他的十三位门徒赫然映入眼帘,令他忽然记起地铁站的那句未竟之言。即使是Ezio自己也没有想到,一幅壁画便能轻而易举地引出一段回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遗忘了很多事,但那些碎片也许从未像他认定的那样消失,而是安静地躺在大脑的角落里,只要他捡起它们,拭去上层的尘埃,就会和过去一样闪闪发光,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我只是好奇……

……他究竟有没有像和我说的那样“报复”回去。

“不懂构图的蠢货,还真敢要求我照着那些镶金嵌玉圣餐杯去画耶稣的酒杯。”记忆里的画家在自己眼前紧抱着双臂来回踱步,脊背挺直,湛蓝的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与之相反的是他平静冰冷的声音,裹挟着足以冻结世上的任何火焰的严寒,“我倒是想问问他信仰的是耶稣还是圣杯,依我看,恐怕是圣餐杯上的那些宝石吧。”

要知道,Leonardo的刻薄非常难得,可见他的确是被气狠了。

Ezio记得,当时的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劝慰的话,立刻就被这句尖锐的讽刺逗得笑出声来,转向了幸灾乐祸:“噢,Leo,谁让你偏要按自己那个走到哪带到哪的破水杯来画最重要的杯子,都画成一样的玻璃杯不就没那么多麻烦了吗?”

夹杂着火焰的寒风凛冽地蹭着他的脸颊刮过,却没有造成哪怕一丝的疼痛。他的朋友像是驱赶蚊虫般轻蔑地挥了一下手,笃定而傲慢地宣布:“等着瞧吧,Ezio,桌子上绝对不会出现耶稣的杯子了。如果他还在这里纠缠,我就要当着公爵的面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圣杯就在画里的长袍之下,若是实在想看,劳烦大人自己去掀。”

画家最后到底有没有真的这么说,Ezio无从得知,他确实没有去过米兰,因此甚至没能找到机会看一眼那件作品完成后的模样。不过时至今日,在这本书中印刷的仿制品上,他确确实实只看见了十二个普普通通的玻璃杯。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啊,苦涩裹着甜蜜,让人想要流泪,更想要会心地露出微笑。就像是从漫长的梦境醒来,只是一个转身,便遇见了百年前谜题未知的答案。仿佛它跟着自己跨越了漫长的时光,落在脚边。于是百年也变成瞬间,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一路走来,或许从不是孑然一身。

“哇哦!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Rebecca兴奋又暗藏焦虑的声音把他从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起身,和Shaun一起凑到屏幕边,顺着她手指指出的地方读下去,“凤凰计划衍生项目一取得进展……伊甸碎片19确认存在……应申请追加拨款……考虑后备实验体,谨防实验体一号死亡……”

“他们应该还没能准确定位这个碎片的所在,可惜的是目前的资料都没提到它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另一个苹果,但也可能是其他效力不同的圣器。”程序员简要地概括了一些要点,“至于衍生项目一的细节,这里也没太多说明,不过想想项目二,我们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项目一在2016年9月就开始了,而且能要求资金支持,至少说明Abstergo尝到了甜头。时间紧迫,我们落后了不少,得赶快通知Gravin这件事……”Shaun急忙直起身,想要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打开通讯。

还有他们都没有说出口,却都心知肚明的一个问题:邮件中提到的实验体一号,显然状况不容乐观。无论这个人是自愿参加还是被利用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也都是一条生命,没有谁的性命就应当这样消失。

Ezio伸出手按住了Shaun的动作。

因为邮件都是英语,他读得比两位现代刺客要慢一些,但也已经通读下来。意大利人指了指其中的一行字,冷静地问道:“既然这个项目的初始资料来自巴黎分部,那里应该就是下一个情报任务的目的地,现在哪个小组人在法国?”

他的态度多少安抚了另外两人过度紧张的神经,Shaun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回答:“现在法国境内没有外勤小组,倒是Arno和黑客组织的主教他们在一起,但他现在的状态想出任务至少要配上一名现代的内勤和外勤……”

说到这里,他好像突然领悟了什么,惊恐地瞪着微笑的Ezio直摇头:“不不不,我跟你说,想都别想!”

只是这样色厉内荏的警告对行动力超群的刺客大师来说实在不痛不痒,没有任何威慑力。

“你把现状告诉Gravin,他十有八九也会这么安排,我们离得最近。”Ezio故作无奈地耸耸肩,“如果这能安慰到你的话,我法语说得不错来着。”

“我知道,佛罗伦萨的法国姑娘们。”Shaun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丢下他和Rebecca,转身去和Gravin通话了。

Rebecca看着Shaun怒气冲冲的背影,吐吐舌头,偷偷和身边的Ezio说:“酷,我还没去过巴黎呢。”

“我也没有。”Ezio笑了笑,同样低声回应她,“祝我们都如愿以偿。”


【刺客信条】【LEL】异端1.4

*CP:LEL无差(暂定)

*设定:圣殿茄X刺客E,这章初步揭示一个挺重要的串戏设定,我想大家还是能看出来串的是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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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4

当天夜里,Leonardo敲响了玫瑰苑的门。

一路走来,深夜的街道格外冷清。星星点点的光亮透过房屋的窗户闪烁,衬着凉爽的月光,仿佛银河落到了地上,虚幻得如同一场盛大的梦境。许多人都为这座城市的活力与喧闹而沉迷,但画家却更偏爱此时这种安静的繁华。

而灯火通明的玫瑰苑,则是佛罗伦萨夜晚当之无愧的明珠。哪怕还站在门外,那些乐声和欢笑也已经顺着空气飘到了耳畔。这样的地点结合这样的时刻,所有人只要听到就会露出了解的笑容,不会再追问下去,对他想要确认的事情来说,反而是最为安全的幌子。

两位姑娘将他迎进来,她们亲昵地一左一右挽住他的胳膊,继而攀上肩膀说些悄悄话:“我们的甜心,大家都想见到你呢,今天怎么有空光临?”

他很早就对这里有所耳闻,真正开始踏足此地却不过是今年的事,而且来得也不算频繁。或许是画家的要求相当特殊,似乎很快所有的姑娘都认识了他,见到时能打个招呼,说上两句话。Leonardo本人倒是适应良好,他不太在乎身份问题,也并不排斥受到关注或者成为话题,况且她们的态度其实比很多人都要平和而尊重。唯一值得苦恼的是,面对画家,她们调笑逗弄起来总是比对待其他客人要放肆得多,尽管理解这只是一种表示亲近的方式,但他很难做到不动声色、心安理得地接受。

“Francesca, Lisa……”他尽量轻柔地按住她们,点头致意,考虑到两个人几乎都贴到了他的身上,这一动作进行得格外艰难,“呃……麻烦你们告诉Paula我来了,好吗?”

她们咯咯笑着凑上前,亲亲Leonardo的脸颊,就放过了他。Lisa转而去招呼新客人,Francesca则牵着他的手,将他领到角落里的沙发上。

“我保证夫人很快会来找你的。”她的指尖沿着画家侧脸的轮廓一路下滑至胸膛,停在那里轻轻点了点,便微笑着起身离开了。

看看这些姑娘,Paula将她们照顾得很好。他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漫无边际地想。不管其他人如何评价,至少你看得出,她们是自己的主人。

如她所说,等待没有消耗他太长时间。他正欣赏纱幔飘荡的轨迹,便看见一道狭长的影子倒映其上:在玫瑰苑里,再没有别人会梳这样的发型。Leonardo喜欢Paula对待自己头发的方式,因为那种含蓄显得非常美观,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唯有她的气质能够驾驭——足够自信,足够独立,明白如何展现自我,而不会像个渴望长大的小女孩,过分急切地模仿旁人的举止。

她十分自然地在画家身前站定,待他行礼过后,就坐到他的身旁。自始至终,无论身体还是神情,她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显谄媚,也不过于疏远。

“那么,是什么风把你这么急地吹来这里?”玫瑰苑的女主人一如既往地率先问道,“离我们正常约定的日子还有段时间呢,Leonardo。”

“和那个没有关系。我只是……有新的生意想谈。”他停顿了一下,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思考措辞,最后还是抬起头,压低了音量继续,“……关于Auditore家的Maria夫人,还有她的女儿Claudia。”

Paula挑挑眉,似乎多了几分兴趣,挂在唇畔的那一抹微笑略微加深。如果她真的感到惊讶,那至少也隐藏得极好,没有轻易地显露出来。

“虽然传令官说的是‘所有家族成员’,但应该不包括女性,所以她们肯定没有一起被关押,但环境随时都会改变,这里并不安全。”Leonardo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选择性透露了自己的来意,“我希望帮她们尽快离开佛罗伦萨。”

这当然是实话,部分的。

尽管画家向来都对其他人看待女性的态度不以为然,这次也只能暗自感谢她们在意大利的地位如此之低,才让Maria夫人有机会逃过一劫。无论如何,这份喘息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Rodrigo的手下之中迟早会有人反应过来,刺客的力量或许遭到了削弱,却远没有完全消失。一旦抛弃道德上的顾虑——那正是他们生来就缺乏的——她们的身份恰好是对付刺客的复仇威胁时,极为有力的武器;而对另一些人来说,恐怕仅仅是“霸占美色”这一条,都足够他们垂涎三尺了。

至于尚未回到佛罗伦萨的Medici,在Auditore家族的朋友这个身份之前,他首先还是位优秀的政治家。接连失去了两个同盟,加上和罗马日益紧绷的关系,最好的处理方式不外乎先稳定住佛罗伦萨的局势,按兵不动以观察情况,必要时与敌人达成妥协,所以Leonardo对他的反应并不抱有过多的期待,他甚至怀疑Lorenzo能不能在焦头烂额之余想起Auditore家族可能还有两个女人幸存。

如果Giovanni平时多少会提防意外发生,有一套应急方案的话,那么玫瑰苑大概是他的妻女在城内最佳的藏匿点——看在他们同属刺客兄弟会的份上。

娼妓、盗贼、佣兵,圣殿总是很难想象与他们合作,同样重视情报的Leonardo则由衷赞赏刺客在这方面的创意。这三方势力足以编织出一张覆盖全城的信息网络,唯一的缺点是无法直接接触到所有的贵族,而这刚好是这次他们失败的原因。

但即使失去了Auditore家族,刺客在佛罗伦萨的力量仍然不容小觑,这代表只要Maria夫人与Claudia能来到玫瑰苑,她们就会是安全的。

画家没有说谎,他的确想要帮助她们尽快离开佛罗伦萨这片是非之地,因此就必须亲自拜访,确认她们是否已经第一时间被转移到了这里。若是,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是,也可以尽快另做打算。

Paula打量他的目光满是审视的意味,对他的提议却不置可否:“Maria夫人帮助过你,你和她的儿子也很合得来,我可以理解你的动机,只是为什么找我?这单生意可没什么好处,我以为,我们都已经过了这种‘将赌注押在别人善心上’的单纯阶段。”

“正是因此,意料之外的善意才更加值得感激,不是吗?我看过十八年前的法庭卷宗,你是我能找得到的最好人选。”Leonardo坦然直言,纵使为提及往事感到抱歉,他还是调整好语气,竭力让自己听上去非常诚恳,“我承认我们很不相同,但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应该有些共同语言。”

只是她的话也提醒了他一件事:作为公认与Auditore家族走得很近的艺术家,也许他之后还需要做好迎接卫兵盘问的准备。主要是心理上的准备,要知道,他们对他一直都不怎么客气。

女人没有表示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兴味盎然地向前探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有趣,我记得那也不是谁都能翻阅的文件吧?”

“你总得允许我有些自己的关系,Paula。”画家并不将之前话里的“破绽”放在心上,只是心无旁骛地看着对方,等待一个答案出现。他神色冷静且无动于衷,全然无视了她刻意营造的、暧昧紧张地气氛。

这是Leonardo工作时最常进入的状态,从某种意义来讲,现在他也确实是在工作,玫瑰苑的女主人本来就不是个容易看透的角色。

“我答应你,Leonardo。她们将平安离开,我和我的姑娘们会保证这一点。”Paula沉默地与他对视一阵,重新拉开身体间的距离,微笑着同意了,“这不是一桩生意,我也不该向你收费,或许你可以把这看作一次……合作。”

所以她们的确在这里没错。画家颇为欣慰地想,毕竟这大概是他今天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乐意之至。”既然目的达成,他便立刻站起身准备回去,“这两天我都会在工作室,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派人来找我,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当他正握着流苏,掀开轻薄的帷幔时,Paula叫住了他,问了一个纯粹出于好奇的问题:“假如我没有答应,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也许会再找其他我认识的人试一试,我也不确定……”仿佛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Leonardo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万一没人同意,那就先许个愿,然后从头再试一遍吧。”

话音刚落,四周的场景猛然塌陷下去,回归一片空茫的白色。

他孤身一人,耳畔萦绕着无法理解的絮语,一如曾经那场古怪的梦。

这算什么,其实他一直活在梦里,而眼下是幕间休息?

其实也不能说是不可接受,很多时候,梦中的细节反而会比现实更加清晰。

画家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伸出手在眼前握了握,得出结论:这次他的身体没出现什么大幅的变化。或许上次只是种特殊状况,又可能……观众更想看的是现在的他。

至于为什么,他大概有些猜想。

年轻人想着想着,不免觉得有些扫兴,干脆间挑出一个方向径直走下去,权当是探索这个空间的边境。大幕落下得过于及时,他给出了回答,却都还没看到Paula的反应,一切就倏地没了下文,成了悬而未决的谜题。

Leonardo不讨厌谜题,他讨厌的是提前就明明白白地将“无解”两个字说出来的谜题。

渐渐地,他身边的光斑愈发明亮,比之前出现的时间要快得多,明显是下一场演出即将开始的征兆。画家顺从地闭上眼睛,朦胧中似乎看见远处有一团黑色的存在,如同汪洋中的孤岛,格外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

要真是座岛屿就有趣了,他自嘲地苦笑,难道我还要花上十年“回家”吗?

这次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工作室杂乱一片的书桌前。

“我恨工作时被打断。”画家低声抱怨,瞪着稿纸上的圣母速写和半完成的印刷机零件图看了片刻,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转向了飞行器和其他暂时还不得要领的问题。不论刚才造访他的缪斯是哪位,目前她显然都已经选择弃他而去。

于是他一只手抚着额头,一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因为动作过快而感觉有些晕眩。拜访玫瑰苑还在昨天,Leonardo信守承诺,一天都没有出门。但这并不无聊,事实上,他手头和脑子里现有的设计就足以消磨掉很多时间。或许,他在给自己找事情做这方面有点过分成功,画家试图回忆,结果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早晨和中午都吃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认真考虑起收个学徒的可行性。不需要像老师那里一样多,他的小工作室也负担不起那种食宿费用,但一个学徒也许是可以接受的。画家不指望学徒能在作画方面帮上什么忙,至少能干一些仆人做不了的精细活计,按时提醒自己吃饭,还有在他忙得团团转时打个下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有人推门进来。他转过身,想着兴许是仆人忘了拿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Ezio,完完整整的Ezio Auditore。

青年穿着一身刺客的服装走进来,在距离Leonardo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似乎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他沉静了许多,周身笼罩着悲伤和忧郁的气息。一场大变带来了太多变化,但画家看着他,只觉得对方眉眼间还残留着那个时常不请自来打扰自己的小少爷才有的痕迹。

“哦,Ezio Auditore!”Leonardo眨眨眼睛,走过去的途中发现自己简直可以说是手舞足蹈,还正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太过高兴的后果,不过他决定小小地放纵自己一回——最终,他来到青年面前,用一个拥抱确认了对方是真实存在的,“欢迎回来!”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又发生在这么多事情之后。Ezio本能地僵硬了一会,又很快放松下来,甚至伸出手拍了拍Leonardo的后背,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人似的。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画家很快脱离了这个拥抱,兴致勃勃地询问。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比提出要求的人更早明白,这次,或许还有以后的许多次,要提供给对方的,不仅仅是一个不受打扰的避难所,或者是一些小伤的包扎。那些他仍能做到,只是它们已经远远不够了。

但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答应了对方修复武器的请求。

刺客手里的确有些挺值得研究的东西,Leonardo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堪称杀人于无形的“隐刃”,即使是被外力强行折断的。只消扫一眼Ezio给他的机关,就看得出其结构之精巧,远胜过诸多寻常兵刃。若是没有现成的构图,短时间内他恐怕也无法修复如初。

假如是平日,他绝对会说服对方将这件武器在自己的工作室中多留几天,以便拆解出合适的设计图,也许还可以尝试在连接处多加一些防护措施,免得磨损过度时再次发生这样的损坏。不过哪怕Ezio不说,他也知道时间紧迫,没有这样的余裕。

一旦注意力从武器上移开,画家马上就看见了压在它下面的卷轴。几乎是同时,他手疾眼快地按住了Ezio准备收起东西的手,不容分说地推到一边去。他不能解释原因,但确实有种直觉般的感受瞬间击中了他,让他察觉到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着重要的联系。

羊皮纸卷轴的内容初看不过是字母杂乱无章的排列,也就是说被加密过。Leonardo粗略浏览一遍,按照拉丁文估算了一下各个字母出现的频率,抓过稿纸列出一个对照表。他先试着翻译了开头的几句话,居然意外地通顺,连画家自己也没想到一次就能成功。

没人会抱怨工作进行得太过顺利,但这种轻松程度,简直就像是期待被人破解似的。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没有保存太久,随着密函的逐步破解,画家意识到其中描述了一件武器,而诸多数字与尺寸实际上可以生成一张草图——靠语言来解释图像,多么不同寻常、令人兴奋的创意!他忽然有些理解创作者在密码方面的敷衍,仅仅凭借数据和只言片语的陈述重新还原设计图,这本来就对设计师的能力是极大的挑战。

开始Ezio还站在一旁,叫着他的名字,好像在抱怨或是提问,但见猎心喜的画家已经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因为噪声不断,他才勉强抽出空来,心不在焉地摆摆手,示意对方去休息一下,总之别再杵在原地妨碍自己研究,旋即再次专心致志地琢磨起那幅图纸。

等到Leonardo终于按照翻译好的图纸修好袖剑,抬起头来想要宣布这个好消息时,却发现青年早就霸占住书桌对面的扶手椅,陷入了睡梦之中。

他睡得很沉,Leonardo移动时的脚步声也没能惊醒他。画家捧着袖剑站到对方身前,没有立时叫他,而是靠得近些观察对方的变化:Ezio从进门以来就一直轻蹙着的眉头此时终于彻底舒展开来,这让他看上去和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更加相像。

这也让Leonardo忍不住想要像以前一样开些玩笑,逗逗他,为此他还特地去厨房找了一把菜刀来。

当画家对着尚还睡眼惺忪的Ezio展示那把刀,故作严肃地说出“现在只要弄掉你的无名指就好“的时候,青年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实在是相当精彩,而他的追问在对方看来无异于垂死挣扎。

Leonardo克制住涌到嘴边的笑意,不由得为自己在青年心中良好的信誉感到不可思议。他对撒谎实在算不得精通,两人间又开过不止一次玩笑,可Ezio总是会倾向毫不犹豫地接受他说的每句话,无论它们有多不合常理。

“我很遗憾,可是必须如此。这武器就是给那些愿意为使用它而付出代价的人设计的。”画家摊开手耸耸肩,转过头瞥了一眼书桌上的羊皮纸,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挺出乎他预料的是,Ezio只纠结了不到五秒,就把无名指往桌子上一架,做出了决定。尽管可以用时间不等人,没空犹豫这种说辞来解释,但不可否认,在短短两天内,青年的确成熟了许多。

被赋予砍手指这项任务的Leonardo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满不在乎,实则特别僵硬地盯着桌角一动不动的新手刺客,一时间既感到好笑,又觉得荣幸。他举起刀,毫不留情地劈上了那根无名指旁边的桌沿,落刀时“咣”地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震得Ezio整个人都跟着一抖。

至于其中有多少是被设想中的疼痛吓出来的,就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过很快,青年就察觉到想象出的痛苦并未真正降临,自然也看见了那把砍偏的刀。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事,他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画家,仿佛唯恐对方说出“再来一次”之类的可怕提议。

“这是开玩笑的,Ezio。”Leonardo笑着拍拍他的手臂,弯腰将袖剑递过去,“它已经得到过改良了,放心留着你的无名指吧。”

为了给他留下从惊吓中恢复的空间,画家故意转过身去拿翻译好的密函,果然听到背后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不一会,又传来袖剑出鞘的声音,以及Ezio真诚的赞美:“令人惊叹!”

“确实,不过你得注意保养维护,我给你写了一份说明,记得带走。”叮嘱完毕,他便将卷轴举到青年眼前,“告诉我,你还有其他这样的密函吗?”

这张羊皮纸给画家的感觉有些像是自己的稿纸,但要完整、有规划得多,它显然只是散落的一页,背后必然有更多的作品,也许它们会带来新的密码,也许是新的内容。密函的创作者很可能是刺客,或者与刺客有关的人,而且至少在武器设计领域堪称大师,才能用如此简洁的语言准确地解构一件那样精巧的武器。

那么留下密函的目的何在?它们又为何失散?意大利这片土地与它们的来历有什么联系?

他有种预感,这古老的密函不过是个开端,是一把解开更为宏大谜题的钥匙。而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探索“未知”与“神秘”更吸引Leonardo的心神,激发他的兴趣。

可惜Ezio手里也仅有这一张卷轴而已,不过在他的要求下,青年保证如果找到新的密函,会带过来让他研究破译。

眼看事情办得差不多,Ezio也露出了告辞离开的意思。只是他连感谢的话都还没说完,有人就砸响了工作室的门。从那份力道来看,显然来者不善:“佛罗伦萨卫队有令!开门!”

即使想过肯定会有卫兵来刁难自己,画家也没料到他们能这么正好地挑这个时候来打扰。他原本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在他做好准备的审问场景里,可不包括一个还活着的Ezio Auditore站在自己身边。

保险起见,Leonardo将密函推到青年手中,让他随便找个东西挡一挡身形,自己则去应付守卫。他打开门,看见只有一个人不耐烦地站在门口,心里顿时有了谱:远还没到搜查工作室的地步,最多是叫他出去拳脚相加地问一回话而已。恐怕他们根本不相信一位小小的画家有能力或胆量窝藏逃犯,才会这么敷衍地推出个倒霉鬼来例行公事地盘查一番。

他简直懒得更高明地去装傻充愣,反正最后都逃不掉一顿揍,何必呢?被对方推倒在地、连打带踹,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护住要害的同时,画家甚至还有时间靠胡思乱想来分散注意力。这种程度的疼痛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就是不知道要让Ezio在屋里等多久,他盯着地砖晃动不已的花纹,暗自评价,用暴力来发泄对自身境遇的不满,虽说不是同一个人,但每次都来这个套路,实在过于无聊。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另一双靴子出现在那个卫兵身后,剑刃弹出的清脆响声连着血肉脏器撕裂的声音传入耳中,然后落到身上的殴打就立刻停止了。Leonardo有些迷惑地用手肘略撑起上半身,看见Ezio正收回贴在守卫后腰的右手,扶着对方躺到地上。因为兜帽的遮挡,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能勉强见到青年紧绷的下颚与拉直的唇角。

画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Ezio杀了个人,近乎悄无声息地,用他刚修好的武器,还是为了帮自己。

“Grazie(谢谢),Ezio。” 他其实并没料到青年能做到这种程度,不过事情确实得到了解决,如果不认真道谢,未免太不知感恩。

Ezio担忧地上下打量他,目光接触到他的脸时,瑟缩了一下,很快移开了:“对不起。”

那话中的愧疚和痛苦太过沉重,Leonardo没办法坐视不理,可惜现在不是什么可以促膝长谈的好时机。于是他尽可能语气轻快地反问:“为什么?因为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青年不怎么赞同地看过来,像是想要反驳。

“别太在意,他们总是这样,我都快习惯了。”画家赶快抢在他前面截断了可能的争执,指着对方脚边的尸体光明正大地转移话题,“说起来,得考虑一下处理尸体的事。”

“你想怎么办?”Ezio抱起双臂,转而苦大仇深地盯着那具尸体,仿佛巴不得它凭空消失。

Leonardo已经开始朝工作室走去,回答得毫不犹豫:“搬过来,和其他的放在一起就好。”

想隐藏一件东西,最好的方式就是藏在同类中间,幸好Leonardo的确拥有不少它的“同类”。

他听见青年在身后尴尬地咳了一声:“……其他的?”

想研究人体结构,解剖自然必不可少,他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拿到许可的。说是这么说,其实目前在工作室里的不过只有一具罢了,比较完整健康的更是凤毛麟角,几个月都不见得遇得到。这么看来,这次或许还真称得上是一举两得。

“城市批准我用于研究。”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想着下个月需要多申请几次。毕竟天气转热以后,尸体的保质期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

放好了尸体,Ezio就说他准备回Paula那里。

原来还真是她指点青年来找自己,画家的猜想总算得到了验证。也对,不然还能有谁呢?

Leonardo也不多留他,只让他转达问候。

青年离开之后,他坐下来思考了一阵,看着空白的桌面,反复咀嚼同一个事实,随后便打发仆人去给老师送信,请求尽快见面。

Ezio还活着。

这件事可能带来许多麻烦,或者机遇,但若是让画家来形容,再没什么比“奇迹降临”更为恰当的描述。也许反而是他该多些信念:即使没有许下愿望,却还能有这样一个奇迹落在眼前。

于是在熟悉的密室中,他直视着老师的眼睛,无比平淡地抛出了足以颠覆隐修会,乃至教团部分根基的“理论”:

“我们在寻找的,不是一个杯子,而是一条血脉,或者说,一个人。”

 

序列一 完


【刺客信条】【LEL】异端1.3

*CP:LEL无差(暂定)

*设定:圣殿茄X刺客E,私设很多,在原剧情基础上展开脑洞,争取做到大而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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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3

平心而论,Ezio拜访画家工作室的次数远称不上“频繁”:一个原因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只消在同样活泼的佛罗伦萨城里转上一圈,总能找到些值得流连的乐趣,相比之下,Leonardo并不认为“观看自己全神贯注地工作”这件事能有什么格外独特的吸引力;另一个原因则在于,画家本人最近也较少待在那里,他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Medici家族的藏书室内,埋首翻阅神学的相关文献,以寻求“灵感”。尽管他对为其服务兴趣缺缺,却也得承认他们的收藏之丰富,在佛罗伦萨,或许在整个托斯卡纳都是首屈一指的。

更多的时候,青年找他只是替母亲跑跑腿,传句话,如果正巧Leonardo有时间,他们会简单地交谈几句。偶尔,Ezio也会在晚上出现,通常都是因为被Christina的父亲拒之门外,或者带着些亟待处理的伤口,抑或两者皆有。假如他实在没有和Pazzi(帕奇)家族的打手们挑衅打架的心情,也会到这里躲一躲,等到整座城市都陷入睡眠后再回家。通常画家都不太在意他来访与离开的具体时刻,因为Leonardo自己也极少早早休息——他更愿意拿出些时间享受黑夜的宁静。

然而这一天不太相同。事实上,Ezio能来,可以让他省去许多繁琐的考量,因此画家心情很好,谈话的兴致也比平日更浓。

他通常不会费心去掩饰自己的情绪,尤其是积极的那部分。如果这个世界使他感受到愉快,那么他无疑应当尽力回赠她的每一位子民,若是这份喜悦能经由他传递给其他人,鼓舞他们,就更是再好不过。只是人们通常不耐烦对他这样一位画家察言观色,更不要说从本就喜爱自言自语的Leonardo那里,辨别出他的自言自语如何比往日更多了。

但Ezio总能给他惊喜:青年落座还没多久,就开始调侃他,今天这么开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从对方挤眉弄眼拼命试图传达的意思来看,明显是十分希望画家给他描述一段与可爱女士们的浪漫邂逅之类的场景。可惜在这方面,Leonardo毫无遗憾地想,自己恐怕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的确是有好事,你能来我这里,我很高兴。”他背着手,走到被这句过分直白的真心话搞得愈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Ezio面前——青年甚至紧张地尽量挺直了上半身,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让画家联想起受惊而肢体僵硬的鸟类——微笑着把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推到对方怀里,“这是你的礼物,我自己做的小玩意。Tanti auguri a te, Ezio.(生日快乐,Ezio)”

青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他,过了一会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是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都找不到声音,手指则一直在轻柔地磨蹭着手里的盒子,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讶、喜悦,以及微妙的腼腆。Leonardo拉过椅子在他身旁坐下,习惯性地观察,尽管得到的结论与之前差异不大,仍不免觉得有趣:在莽撞或者傲慢的外表下,Ezio其实有颗被保护得极好、非常单纯的心,这与这个世界的规则大相径庭,却是画家最喜欢他的地方。

半晌,他才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状态,向Leonardo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谢谢你,Leonardo。”

“你应得的。”画家摇摇头,以微笑回应他,“不过对待它的时候务必小心些,毕竟机关不像大理石那么坚固。”

于是得到了提示的Ezio低下头,开始好奇地鼓捣起自己的生日礼物。

从外表看,那只是个扣得严丝合缝的木头盒子,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开口下方的部分被整齐地切开,形成一个可供杠杆滑动的轨道。青年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线仔细端详,隐隐约约见到金属齿轮的反光,可是内部机关的全貌,以及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仍不得而知。而在轨道最左侧,放着一个小小的手柄,结合轨道看好像是要拉过去的样子,但上面旋转的螺纹似乎又暗示需要拧动。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随便乱动,而是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制作者。

Leonardo不愿去打扰一个求知的灵魂独自探索,见他确实研究得差不多了,才指着那个手柄解释道:“先握住它往后转,盒盖就会打开,转不动了之后接着沿轨道拉动它就行,想要关闭盒子只需要把刚才的操作反过来:杠杆拉回原位,再朝前拧。”

Ezio按照画家的说明转动手柄,盒盖果然缓缓地向后打开,直到落成水平线,露出里面的事物来:几片大而纤薄的木片拢成一团,紧紧包裹住内里。猜不出这是什么的他只好继续依言拽着杠杆拉动,渐渐地,他就看出了端倪:一开始见到的,不过是最外层的一部分,守护着其中的花苞,这些不断舒展开的木片正是层层叠叠的花瓣。随着手柄的推进,一朵木制的玫瑰在他眼前缓缓绽放。

一朵随时随地都能为他绽放的、独一无二的玫瑰花,这就是Leonardo送给他的礼物。

“Leonardo,这真是……非常……美……”青年的赞叹近似呢喃,他小心地拨动着杠杆,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全神贯注地看花瓣开开合合。虽然他的注意力大半都仍集中在欣赏这份奇妙的礼物上,但画家听得出,他的赞美发自内心。

尽管Ezio的形容没有华丽的辞藻或是繁复的修辞,可大概没有艺术家会拒绝这样直率的赞赏,至少Leonardo无法拒绝:观者能由衷地体会并赞扬作品之“美”,正是他们所能给予创作者的最高评价。

他向后靠着椅背,在一旁悠闲地看着Ezio摆弄它。尝试关上盒子的时候,青年注意到了盒盖内侧刚才被忽略的文字,读了起来。Leonardo知道他向来不怎么喜欢学校里安排阅读的拉丁语作品,不过他觉得这篇诗歌很合适,对方应该会喜欢这个——

——Flos est puellarum, quam diligo, et rosa rosarum, quam semper video.(玫瑰中有一朵,我只能瞧见它;我爱的女孩啊,置身她们中间,恰是那朵花)

“噢,Leonardo,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想要把它送给Christina的。”Ezio朝他吐吐舌头,摇头晃脑地拖长了声音,结果反而是他自己先被逗笑了。

“你当然可以随意处置你的东西。不过我得先澄清才好:请把这看作一个祝福。”画家含笑拍拍他的胳膊,“我们所在的世界如此年轻,以至于它还没有开始懂得一个人心中能拥有怎样的爱。Tempus est iocundum(时光是美好的),Ezio,而爱是罕见的天赋,需要好好珍惜。”

青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答应下来,Leonardo也不强求。有时候,知道和理解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层次。这些事只能交给时间,如果Ezio活得够长久,就迟早有一天会明白。

“你会的可真多。”Ezio抚摸着明显是雕刻出来的花体字,从光滑的边缘就能看出工艺的精巧,忍不住感慨,“你知道,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以为你只是个画家来着……”

Leonardo哼了一声,与大多数艺术家不同,他一直都不满意这样的评价,无论说这话的人是谁:“任何人只要花上足够的时间钻研技艺,都能成为合格的画家。”

“是是是,我得为我的偏见向maestro(大师)道歉。”青年根本没被他一时的冷淡态度吓到,边笑边低头抚胸,坐着对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与空气接触的外层我刷了清漆,这样保存的时间可以延长很多,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防水。如果有什么运转不畅的问题,可以把它带过来告诉我,我会看看该怎么调整。”一旦他厚起脸皮,画家就无计可施,又不愿意顺着他往下说,只好干脆转而叮嘱起注意事项来。说着说着,也就忘记了转移话题的缘由,最后Leonardo还颇为惋惜地补充:“抱歉没办法送给你红玫瑰,我能找到的染料效果实在不尽如人意。”

青年将盒子放在膝上,转过头来看他,郑重其事地道谢。那双眼睛因兴奋和快乐而发亮,虹膜融化成蜜糖般的色泽:“这就已经太好了,足够好了。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

“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画家看着他,最终也只是笑了笑,这样回答。

无论是从神态、语气还是动作,Leonardo都看得出来,他确实喜爱这个礼物。这让画家欣慰地感觉自己的心思没有白费,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复杂。

每当看到Ezio,他都难以避免地意识到时间正在以何等飞快的脚步向前奔跑,结局即将临近,天平上的砝码却并未向Auditore,还有他们身后的Medici家族倾斜多少。蛛网正在收紧,并且愈发迅速,Leonardo不敢低估其中的风险。这样的等待未免太过被动,太过迟钝,然而除了他,似乎所有人,包括老师以及隐修会的同僚们,都对此浑然不觉。

也许站在圣殿骑士的角度来看,他们的态度才是正常:政治斗争往往都会伴随着这样山雨欲来的气息,而且Rodrigo寻找碎片的计划从根本上与他们并无冲突,纵使对他的意图有质疑,也是找到碎片之后才能提出来的事。

唯有圣殿与刺客,才是始终势不两立的存在,一方的胜利就意味着另一方的消亡。至于在这场争斗中消逝的生命,很可惜,却也无可奈何。

但是他们不曾认识Ezio Auditore,不曾像Leonardo一样认识过他。

“对了,Leonardo,”Ezio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青年正满含希冀,眼巴巴地望着他看,就像每次有所求的时候一样,“等到Christina过生日,怎么样才能请你帮我给她设计礼物?得像妈妈一样聘请你吗?”

“Ezio,就算给你成本价,我还是觉得你连定金都付不起。说真的,你现在还经常因为没有钱给医生而来找我处理伤口呢。”虽然挺享受这样的眼神,但出于生计考虑,画家依然无情地向对方指明了残酷的现实。

青年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Leonardo都能想象到他脑袋里的齿轮如何咬合在一起,嘎吱嘎吱地开始努力转动:要怎么才能把钱攒下来?每个月要少受几次伤,少去多少回酒馆?唯一能保证不受伤的办法就是少打架,但是怎么甘心见到Pazzi家族的那群讨厌鬼就绕路走,又不是说怕了他们……

最后他还是开口将Ezio从冥思苦想中解救了出来:“没有钱的话,用时间来代替怎么样?我最近想画一幅肖像,正需要模特,Ezio,你可以来做这个。”

是的,给Ezio画一幅肖像画,这个念头已经在Leonardo的心里盘亘许久。若是想要留住印象,停滞时光,有什么办法能比画下来更好呢?作为纪念也好,无论如何,画一幅画都不会是个太坏的主意。

“这样根本卖不出去吧?”青年有些疑惑地问,眼里充满信任的笃定使画家的心感到格外沉重,“况且,Leonardo,我成年时的肖像肯定会委托给你,现在画一幅也没什么必要……”

有时Leonardo没有理由地厌烦Ezio所有吸引他喜爱的特征,假如他不是这么好的人,假如他性格、人品乃至相貌上有任何瑕疵,假如他并不无辜或者无知,画家都不会陷入眼下的窘境里,左右为难。问题在于,青年身上没有一处值得过分挑剔的地方,他甚至觉得对方毛躁莽撞的脾气和嘴角上的伤疤都很有趣味。

放弃吧,Leonardo,他对自己说,如果Ezio真有什么不好,你根本就不用开始这样一轮毫无意义的思考。

“不用太担心,比起需要出售的画,这其实更像是出于个人兴趣的练笔,就当是为你成年以后那幅画做准备也未尝不可。”他解释几句后,就进入了工作的状态,公事公办地介绍起条件来,“你可以每天黄昏过来,我们在院子里工作。那时的光线和阴影画人像最适宜。每次时间不会太长,因为环境条件不允许,相应地,画作完成的日期可能会拖得很久。”

Ezio听到这里时,摇着头笑得前仰后合:“天哪,Leonardo,你总是要考虑拖稿的风险!”

“我们之间不存在违约金,即使我画不完,风险也不大。”画家坚持说完了结论,半是生气半是想笑地去敲对方的额头,“所以你的决定?“

“没问题!我同意!”青年笑得气喘吁吁,在躲避他手指的间隙大声喊,“Leonardo你真是太好啦!”

“不,我一点都不好,事实上这个计划非常恶毒,旨在压缩你还能享受青春美好时光的时间。”他收回手,一本正经地反驳,表情认真的程度之深,让以为他在开玩笑的Ezio愣住了。青年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了一段时间,见他面无表情,又毫无动摇,便似乎犹犹豫豫地考虑起这话的真实性。

眼看再玩下去可能会有些过分,Leonardo不再绷着脸假装严肃,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轻松:“哈哈,Ezio,我能对你做什么?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Ezio明显放松下来,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对他翻了个白眼,抱怨道:“Leonardo,你太可怕了,我总是分不清你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假装认真地胡说八道。”

Leonardo试着学他的样子瘫进椅子,懒洋洋地回答:“其实我也不太分得清啊。”

“这句话就是胡说八道。”青年愤愤地戳了戳他的大腿——Ezio的手指从扶手上垂下来能碰到的最近的地方。

画家不以为意,笑着问:“我们明天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吗?”

Ezio不满地嘟哝了两声,没有理他。但是第二天的黄昏,在院子里摆好画架的Leonardo的确等来了自己的模特。

这项工作持续了六天,进行得还算顺利,画家已经基本打好了草图。第七天的下午,他收到消息,Auditore一家的所有男性成员都被士兵逮捕,审判将在转天上午开始。

他收起了工具和那张草图,或许过一阵子,还能凭记忆完善这幅画,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没必要现在进行。

可眼看快到约定的时间,画家还是坐到了院子里,自己也好奇到底还需要等待什么。

他坐在那里,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没有人再来拜访。

于是Leonardo叹息着回到工作室,心里清楚,他的模特可能不会再来了。



【刺客信条】【LEL】异端1.1

*CP:LEL无差(暂定)

*设定:圣殿茄X刺客E,涉及现代线,会不会刺客祖先全员出场还没想好,不过主要戏份还是大番茄和E叔

*慢慢写,慢慢发,愿望是不坑和不要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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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的内心深处有两种相反的情绪慢慢显现,恐惧与渴望:对可怕黑暗洞穴的恐惧,以及想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绝妙东西的渴望

——Leonardo Da Vinci


序列一  断裂的水晶


片段1

他正站在一个山洞前。

这结论来得十分突兀,但确实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就像是世间的第一道命令,词语闯入混沌,让光暗分离,露出天地的面貌。这之前他在哪里,之后要去哪里,似乎都是没有意义的问题。造物主仿佛只是从无尽的时空中截取出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来定义他的存在。他同时感受到亲密与疏离,亲密得如同他天生属于此地,却又疏离得好似上一刻还置身于广袤的虚无,下一秒便骤然出现在这里。

一方面,他感到奇怪,所有的事情都不合逻辑,然而却无法打心底升起半分真正的质疑,这矛盾的反应本身就令人疑惑;另一方面,他又不免在惊讶之余觉得格外新鲜,因为这一切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一道难解的谜,而他永远欢迎谜题。

男孩转身去看来时走过的路,只见到无数嶙峋的巨石。回忆仍是一片空茫的烟雾,于是他肆意地畅想自己可能像传说中的英雄一般历经万千磨难才到达此地,沿着来路留下史诗与奇迹。随便找个诗人,就可以编出许多歌谣来阐释过去,它们需要的是辉煌而非真实,像所有传奇一样,重要的是磨难与胜利,而非原因和目的。在终点的时候记忆全是空白也没什么不好,多少人在旅途的终端都渴望回到最初,也许如今的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等到眺望得再远些,只见天边暮色渐深,层层晕染的霞光映衬着夕阳,柔和的光线落在石头上,与阴影形成恰到好处的比例,原本尖锐的棱角模糊起来,和谐地融入辉煌的天空。

有一瞬间,他目不转睛,呼吸变得又轻又缓,唯恐打扰了其中潜藏的秩序。自然向他展开一卷生机盎然的美丽图景,那份瑰丽透过眼睛接触到灵魂,攫住了他的心。

还有美妙的音乐:他听见溪水潺潺,风沙沙低语着拂过枝叶与野草,倦鸟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归巢……

它们明亮、温和、愉快、安全,符合世人的要求、期待与审美。假如男孩渴求的是欣赏,或者模仿、记录,都应当快步向前,投入它们的怀抱汲取灵感。

然而他没有。事实是,尽管对面前的景致满心喜爱,他仍止步不前,大半心思都想着背后的山洞,最后终于忍不住回转去端详它。

那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景致,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黑暗、静谧、神秘、深不可测。它的内部如此阴暗,远胜过无月的夜。在这里阳光也显得虚弱,仅仅停留于男孩脚下,不肯再前进一步。也许从远处望去,洞口会像是某种阴森可怖的怪物或者鬼魂的血盆大口,而自己则如同误入歧途的小小昆虫,即将被毫不留情地吞噬。一切都是未知,视觉的失效、经验的失效都使他体会到自己的脆弱,恐惧自然而然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可是他依然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黑夜;感到口干舌燥的同时,还有一阵隐秘的战栗顺着脊背向上攀爬。

他闭上眼,察觉到心脏在疯狂地蹦跳,引起整个胸腔的振动,仿佛是它带动了所有肌肉的颤抖。这不过是种错觉,他知道,但同时也算是一道谜题。一直以来,他都很疑惑情绪与身体相互影响的原理,为何紧张、恐惧、兴奋等情绪会刺激到心脏这个器官?精神和肉体,处于不同层面的两者是通过什么互相转化,从而联系在一起?

正是同样的好奇催促着他发问:山洞里面会有什么?

世界有这么多未知,这么多问题等待解答。他不能停留在原地,不能假装安于现状。他想要观察,想要接近,想要碰触,想要理解。而且这还不够,发现之后,还应该有发明;了解之后,是运用,更是创新,是变革;他永不满足,迈出一步,就会想朝新的方向继续迈出下一步。

其他人或许认为这是贪婪,或者野心,但其实远没那么复杂,不过是最简单的求知与好奇罢了。贪婪与野心压榨的是旁人,他的好奇则只会压榨自己,而且这个唯一受到压榨的人本身也甘之如饴。

无声的黑暗可能代表了蠢蠢欲动的野兽、险恶可怖的威胁,也可能是与世隔绝的安宁、无人探访过的美。而后者的诱惑,他无法拒绝。

我的脚下可能是深渊,男孩艰难地权衡,也许只要迈出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如果能见识到深渊,也很值得。有时候,神秘,乃至恐怖本身,也会拥有致命的刺激和吸引力,构成美的一部分。何况扪心自问,他会愿意因为可能的痛苦与危险而停止寻觅,放任自己错过吗?

他应该……

脑海中的想法尚未成型,世界就猛地颤动起来。他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已然有无数道缝隙由天空蔓延至大地,它们不断延伸,汇聚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将世界切割成无数片段。

接下来恐怕会是天崩地裂,圣经中的末日审判恐怕也莫过于此。他想。只是这样的崩塌太过安静,缺少了火焰、毒烟、猛兽或者洪水,绝望的气氛就难免大打折扣。接下来,天使会像神父们所描绘的那样,带着上帝的旨意降临吗?它们会是纯粹的光芒,还是和壁龛上的画像并无两样?

可惜没有天使,也没有上帝。伴随着一声轻响,周围的环境倏地炸裂开,瞬间便支离破碎,如同跌落地上的镜面,残存的碎片则纷纷化作闪耀的细小粉末,飘荡着远去。

看上去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坠落着消失,唯有他留在原地。他试图伸出手去阻拦飘远的飞尘,却诧异地发现自己的手俨然属于一位年轻男性,而不是男孩。似乎在世界消散的同时,他的身体结构也出现了变化。

这结论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很确定,无论刚才还是现在,他都是他自己,因为所有的体验和想法都很真实,身体的行动与精神的指令也完全一致。只是当他身处其中时,会自觉地合理化所有不正常的细节,即使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不能正确意识到它们代表了什么;像现在这样离开了那个场景,再去回想,才会发现那些违和与不连贯。

不管之前他所在的地方是哪里,它都不够完整,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如此轻易地消失。

现在他仍然存在,不是因为自身强大,而更像是——如同嵌在沙滩上的小石块,浪潮会带走周围的细沙,却无法花费同样的力气动摇它——因为他更完整,也不属于那里,不属于那个精致而脆弱的景象。

但是他究竟属于哪里?这个问题即使是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束……嗡嗡……是……碎……寄……嗡……”

断断续续的嘈杂声响从四面八方一同传来,他凝神静气,侧耳倾听,得到的却只是一片意义不明的呢喃絮语。相似的发音组合成难以理解的词句,他猜测这或许是种未曾在意大利广为传播的语言。这样的杂音干扰在思考问题时有些烦人,但正如他已经很习惯如何应对旁人无聊的交谈,只要足够有经验,无视它们其实不算非常困难。

世界消散后露出的“本质”也非常有趣。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朦胧的白色,接近地面之处漂浮着闪烁的光斑。但稍微观察一下就能发现,最基本的规律并没有变化:他仍然能感受到距离,因为那些光斑同样是由近及远逐渐模糊;天与地虽然不甚分明,也远没有彻底融为一体。明明看不清楚地面的材质,却能感觉是结结实实地踩着什么,而非漂浮。试探着走动,蹦跳,乃至小步奔跑,简单的移动在这个处处透露出古怪的地方都可以做到。

有一瞬间,他为自己还是不能飞翔而感到一丝沮丧。

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很像场景轮换时的舞台,旧布景已经搬空了,新布景还没抬上来,场下的观众在窃窃私语,而被仓促推上台演员站在一片空白中央,茫然而不知所措。

自己拥有的信息实在太少,很难拼凑出什么真相。年轻人用左手抵住下巴,右手抱在胸前支撑住另外一个手肘——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经常用的姿势——来来回回地踱步。

这样安排意义何在?他可不是什么演员,比起表演,他反而更喜欢设计布景,关于剧院的布景可以说积攒了不少创意,尤其是quelle macchine(那些特效机械),如果能更为灵活地运用,整个舞台效果会提升不止一个层次。迄今为止他在发明这方面的直觉还从未出过偏差,这是毋庸置疑的,要知道他可是……

年轻人突然停顿了一下。

等等,他……他是……他是什么……不,不对……

……他是谁?

当这个问题浮现于脑海的时候,世界再次产生了剧烈的变动。原本悬浮在半空的光斑聚拢串联起来,形成直通天际的耀眼光柱;四周的雾气也渐渐散去,显露出背后愈发刺目的洁白光芒,那过度的明亮迫使他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而闭上眼睛。

但他还能听见,许多奇妙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入耳朵:既不是用凿子雕刻石料的“叮咚”,也不是砖头相互磕碰的“哐哐”或者木材承受重量时的“吱呀”,可他莫名地明白,那些闻所未闻的响动,是“建造”才会产生的音乐。

只是很快那声音就淡去了,他开始听见熟悉的、属于城市的喧闹:女人们的讨价还价、教士朗诵拉丁语的经文、商铺小贩的叫卖吆喝、孩童嬉闹的笑声、嘈杂的脚步、扫帚划过地面、衣料间不经意的摩擦……不仅如此,他还感受到风混杂着鲜花的气息拂过脸颊,温热的阳光慷慨地洒落在每一块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无中生有,让他联想起创世纪。所以这会是神看待人类的角度吗?搭建好无数个舞台,欣赏一幕幕悲喜剧集?

忽然,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又抓住它前后摇晃,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呼唤:“Leonardo? Leonardo……喂!Leonardo!快醒醒!” 起初那声音还压得很低,带着点犹豫和拘谨,但显然很快对方的耐心就已经告罄,耳畔徒然增大的音量震得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嘿,我可清醒得很。一想到方才种种神奇的体验在另一个人看来不过是偷懒睡觉,年轻人就不免感到一种被误会的恼火,他一边在心底悄悄反驳,一边不情不愿地命令自己赶快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打扰他思考。我只是一时间还没搞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

所有纷繁的思绪在他看见那个“罪魁祸首”时都戛然而止: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太阳——明亮的,热情的,生机勃勃的,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着温暖与光芒。

对面的人对此毫不知情。青年对“清醒过来”的他狡黠地眨眨眼睛,嘴角残留的笑容里还带着几分无法无天的孩子气。只要看到这样的神情,任谁也发不出火来。

“你这是在写生吗?虽说挺暖和的……” 还没等他作出什么反应,青年已经耸耸肩膀,大摇大摆地坐到身旁的石凳上,“但是佛罗伦萨的小偷也都很欣赏好天气,随便睡在这里的话,我觉得你的钱包可能会有异议。” 

闻言,他低下头扫视一圈,自己用以记录的本子确实正摊在腿间,左手握着的笔尖落在一幅基本完成的风景速写上。等他抬起头,正好撞进青年的眼睛里。

对方看着他的眼神中不乏关心,不过更多的还是“幸好有我在”和“快来谢谢我”的那种得意洋洋,或许这样的态度也算是种傲慢,不过这些情绪是如此真挚又热烈,以至于他发现面对这样的情况,真的很难压制住微笑,更难去感觉讨厌。正相反,他只是满心喜爱地想要顺着对方,想要在这个朝气蓬勃的人眼里见到更多、满溢的快乐和骄傲。

没错,他怎么可能忘记对方,忘记这里,忘记自己,忘记这段日子?果然,还是因为之前是在梦里吧。毕竟梦境之中,一切不可思议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即使再有趣,再值得记录,也终究是个梦而已。

“大概是昨天睡得晚了些,还做了个奇怪的梦。谢谢你叫醒我,Ezio。”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同时也不忘翻开新的一页,匆匆记下几个关于刚才梦境的要点。

听到有意思的单词,青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好奇地追问:“是怎么样的奇怪?”

“梦见了我小时候一段去山洞探险的经历……但吸引我的不是这次的梦境有多逼真。实际上,最不同的是,我确实意识到,自己以孩子的身份、孩子的思维体验了这个梦。一般来说,梦境的主体应该是做梦的人——即我们自己,做梦者塑造梦境的时候,会自然地以现在的自己为体验的主体。因为自己就是自己,所以他们不应该特别关注或者设定自己的形态,假使有人真的这样做了,至少他的思维也应该与现实中的一致,而不是……啊,真是抱歉,我周围很少有人对这方面的想法显示出兴趣,所以一激动就说得太多了。”说到感兴趣的话题,年轻的画家语速越来越快,不时配合着一些随意的手势抒发感情,直到他看见青年一脸困惑的懵懂表情,才猛地想起应该照顾对方的感受。

不要在客户面前跑题,不要说太多,也不要忘记察言观色:自从出师以后,他已经很久都没在社交上犯过这样重大的错误了。或许是Maria夫人对他太过理解包容,因此他也把相同的期待投射到了她的儿子身上;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是Ezio。其实认真算的话,他们也不过是一周前由Maria夫人引着见过一面,但是这次再见,他却感觉像是面对一个十分亲密的陌生人,甚至一时忘形,喋喋不休起来。

“尽管不是我一开始想听的,不过你说的事情也很有意思啦!”出乎他的意料,似乎把他消失的笑意与短暂的沉默不语当作了失落,反而是Ezio自己连忙摆摆手大声辩解,“呃,那个,只是你说得太快,我不太跟得上……”

青年侧过头,窘迫地盯着地面,声音突然低了下去。Leonardo瞥了他一眼,只看见一个红红的耳尖。看起来,对方是真的很不习惯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劣势。画家感到有些好笑,Auditore家二儿子在佛罗伦萨的名声挺大,他也多少有所耳闻,不过现在看来,倒不怪他的家人都纵容他四处闯祸:Ezio比传言所描述的好上太多,他值得这些,更不可能因此就变成一个糟糕的人。

“既然是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他收好本子和笔,站起身,面向还不太自在的青年玩笑似地行了一礼,伸出手,“那么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邀请先生你一起在佛罗伦萨散散步呢?”

Ezio轻而易举地被转移了话题,他憋着笑试图摆出一张因生气而显得严肃的脸,最后还是忍不住,笑着拍掉了画家的手:“嘿,Leonardo,这种话我比你熟多了!别用对付女孩子的那一套对付我!”

“我就当作答案是一个‘是’了。”Leonardo没有否认对方的话,只是也笑着将青年拉起来,领着他走上了自己平时散步会走的路。


沉迷刺客信条也有一段时间了,文酝酿得太痛苦,就先剪个基本全员向视频开心一下。

总觉得被我剪成了比惨大会对是错觉……

BGM:Unravel by Kyoumi

剪了一个萨菲罗斯个人向视频!

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就觉得非常适合描述萨菲罗斯的人生,于是有了这个视频。我想送给他,因为我喜欢他那么那么久。

温柔的战士,冷血的怪物,他的存在本身就难以捉摸。我曾经思考过很久,他的悲剧是否有挽回的余地,一切是否都不必到那个地步,可惜没有,可惜做不到。他命运的完美之处正在于此,所有人都看似拥有无限的可能、无数的选择,但无论怎么做,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导向相同的结局。

画质不算太好(是我找不到资源的锅,至少我还没用方块小人……),手机观感可能比电脑要强一些。

 

【fgo】恒久忍耐

*大卫所罗门父子专场,亲情向;其他任何cp都是自由心证

*试图以fgo的故事背景,旧约和我自己的逻辑探寻大卫的心路历程,以及他对雅威、所罗门的看法所以OOC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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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神向大卫要去所罗门,王答应了,其实并没体会到太多悲痛。

非要说的话,他只感受到短暂的、源于割舍血脉的疼痛,近似本能的反应,但绝非刻骨铭心的那种。盘亘在心头的只是浅淡的惆怅感伤,就像以前他看着与自己亲昵的羊群,心知肚明父亲终有一天要从里面挑出最好的羊羔,去做祭品。

不舍不会妨碍他向父亲推荐最优秀的小羊,哪怕有时它可能恰好也是年轻的牧羊人最心爱、最亲近的。

他这样做的时候,虽然难过,却也心怀难以言喻的感激——它将在神前蒙恩,得以永恒地陪伴神明。人世上,天地间,哪有一个去处好得过雅威的身畔?

牧羊人有一颗多情而细腻的心,密叶繁花、皓月繁星……一切美丽、一切生机都能让他体会到爱,所以他的琴音动人,他善歌舞,吟诵诗篇;然而神所看重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这颗心纯净而虔诚,他将自己爱上的所有都归于神的伟业,他为此称颂以色列土地上那唯一的神明。因此神透过先知的眼,选中他,格外喜爱他,使他做王,许诺他永固的基业。 

正如那个时刻,他同样由衷地欣喜于这要求中显露的仁慈:神不仅宽恕了源于忤逆与阴谋的结合,还将誓言应许在他本该最爱的孩子身上。

大卫在自己的一生中,恳求过神收回旨意,也请求过神不要忘记承诺。但无论奖赏还是惩罚,他从未拒绝过神的决定。

以色列的大卫王将孩子献给神,神赐予“耶底底亚”这个名字,意思是“为神所爱之人”。

他的儿子,细软的发丝打着卷,如他年轻时放牧过的幼小羔羊。大卫接过他,像曾经那位牧羊人抱着新生的小羊一般抱着他,仔仔细细地看他。孩子睁开眼,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鎏金,不似拔士巴,也不像他。

从那眼睛里,王看见自己已然钝化的双眼,逐渐褪色的长发。年岁渐长,春一般的色彩连同少年人的朝气,渐渐从他身上剥离。

他看到自己皮肤上的纵横沟壑日趋明显——它们尤其在眼角堆积,像是时间的蓄意报复,因为他实在太爱笑了——还有脸上那种习以为常的、温柔而倦怠的微笑,才想起年轻时的愉快时光早已从指尖流逝殆尽,不可回返。毕竟即使受神眷顾,也无人能拥有不朽的青春。

只是这孩子不同,他生来清洁完全,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他是神钟爱的孩子,在遇见父亲之前,便先见过了神。神将予他识破世间万物的大智慧,不受私欲动摇。于是从诞生起,他眼底便含着煌煌辉光。那光芒不刺目,不张扬,却极有威严,放在一个婴儿的身上,便格外违和。

大卫怀抱着他,忽然明白,耶底底亚,所罗门……他不是需要大卫王放牧的羔羊,神对他另有安排。

可他终究,是自己的儿子。

于是在将孩子还给他的母亲之前,王用指尖轻柔地拨开婴儿额前湿答答的一缕卷发,俯下身,在那里烙下一个饱含柔情与祝福的亲吻。

在大卫的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予所罗门这样的亲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一位满怀喜悦的父亲的角度,细细看他。

因为他不必如此。

神将爱所罗门,远胜过一位父亲凡俗的爱。

***

大卫降临到迦勒底第一年的圣诞节热闹非凡,所有工作人员和英灵都格外积极地忙上忙下,整个天文台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虽然拯救人理刻不容缓,但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一定会成为大家珍贵的回忆,绝对不容错过。

御主这么说着,理直气壮地把庆祝派对通宵开到了第二天清晨,还灌下了不少酒精,主动和被动皆有。回房间的路上,少年挂在大卫的胳膊上,头晕目眩,精神却亢奋得不行,嘴里不停地咕哝着没人能听懂的胡言乱语。

都躺在床上了,他偏说自己睡不着,拉着牧羊人要听他弹琴。

明明眼皮都在打架,这样简直像是撒娇,可真孩子气呀。英灵想着,有些好笑地答应下来,完全可以想见一觉睡醒的御主会羞耻成什么模样。

还没弹完一首曲子,少年的气息已经变得平稳悠长。

一曲终了,大卫凑上前去,吻一吻小羊羔的额头,祝福年轻的人类平安喜乐、如愿以偿。

他抱着竖琴回自己的房间,刚好在走廊上碰到了罗马尼。迦勒底的代理所长头发里藏着许多亮闪闪的金粉,身上还缠着几条装饰彩带。他闭着眼睛,一脸被掏空的崩溃表情,慢吞吞地朝前挪动。医生眼底的青黑积攒到了可怕的地步,离得近了,看着就更加明显。他的头也一点一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随着晃来晃去。这种状态,哪怕下一秒他就倒地休克,英灵也不会感到奇怪。

大卫好心地凑上前去,把摇摇欲坠的人类撑了起来。

当然,医生那见了鬼的表情也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乐趣。

“呜哇哇哇哇!大卫王你怎么在这里?!”人类手忙脚乱地想把胳膊抽回来和英灵拉开距离,这时他看起来倒是精神十足了。

“啊啊乖哦乖哦……省些力气别乱折腾,送你回去休息,医生的房间是往这边走没错吧……说起来,现代的人类都这么不珍惜身体健康吗?疲劳可是非常影响效率的。”牧羊人笑眯眯地用竖琴戳戳对方的额头,愉快地剥夺了人类拒绝的选择,而且吐槽起来半点也不客气,“刚刚把御主哄睡着,就在走廊里看到另一个快要一头栽倒在地的人类,我也很苦恼啊。毕竟在战争中总指挥也是很重要的职位,过劳死的话,很影响军心和战场形势的。”

罗曼挣扎了半天,奈何力量差距实在太明显,最后他也只好自暴自弃地装起了鸵鸟,任由大卫拖着自己走。

“工作这么多我也不想的好不好……”他憋了半天,才弱弱地吐出一句反驳,忽然不知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瞪着英灵,理直气壮地吐槽回来,“况且你这个一门心思往战场上跑的家伙哪里来的资格教训我啊。”

这么直率,大概是酒喝得有点多了吧。

大卫朝他眨眨眼,宽容地微笑:“没办法嘛,在我那个时代,与军队一同作战是王的义务。”

罗曼不以为然,撇撇嘴,满脸都写着“不信”,眼神更是明明白白地透露出“你这话槽点太多我简直没法下嘴”*。

“真稀奇,很少有人这么了解我的故事,听御主说医生还很崇拜所罗门……”话一出口,英灵就察觉到人类立刻僵硬起来,还惊恐地盯着自己,仿佛接下来他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似的,“……所以你是以色列人吗?”

医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毫无形象地把脑袋撞在大卫的肩膀上。他差点被这个天马行空的结论吓死,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咳嗽。罪魁祸首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心理活动,看似颇为体贴地给他拍背顺气。

“啊,那个,我出生在以色列……所以对文化什么的很感兴趣……”罗曼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看着晃晃悠悠的地面,声音里多了几分沮丧,“不过很久没回去……”

“嗯嗯,以色列,多好的地方啊。”大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语焉不详地感叹了一句。

人类偷偷瞥了对方一眼,神情复杂。不过英灵似乎没留意到他的情绪,径自哼起了歌。

牧羊人一路把医生送回房间,还承包了把医生塞进被子里的工作。罗曼缩在床上,可怜兮兮地哀悼自己所剩无几的威严,还迷糊地抱怨没有洗澡,抱怨英灵简直拿他当小孩子,像之前喝多了的御主一样唠唠叨叨。

大卫无可奈何叹了口气,用一个吻堵住了所有剩下的话。

他没有闭眼,故意的;医生也没有,大概是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那双翡翠做的眼睛倏地睁大,边缘便透出一丝初春草地柔嫩的色泽来,随即惊讶、无措和慌张的情绪从中倾泻而出,丰沛似夏日的雨水。

人类的唇有些干裂蜕皮,不过依然柔软温热。因为这终究不是一个情人之间的吻,英灵无意深入,只是稍微停顿片刻,在对方推拒之前便退开了。

罗曼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呜咽,皮肤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朵,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大卫好奇地注视着他磨了半天牙,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颤颤巍巍地控诉自己:“我的房门上可没挂榭寄生。”

“你大可不必激动,我不是因为那个,只是我的时代犹太人之间的习俗。”大卫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拢上那双眼睛,英灵严肃的时候,说话听上去倒还挺像回事,“迦勒底的指挥官,我承认你的努力,为此向你表示敬意。”

人类突然安静下来,尴尬地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能说出什么。牧羊人笑了笑,开始用另一只手拨弄着竖琴唱起了歌,于是他干脆闭上嘴,不再试着组织语言,只是听那简单和缓的曲调在房间里回荡。

一开始,大卫还能感到睫毛扫过手心的痒,后来频率渐渐变缓,趋近于无。

他调暗灯光,收回手。竖琴得以奏出更为美丽的旋律,他没有去看对方,却也没有停止歌唱。

如果是换个英灵,恐怕在走廊里就会直接无视掉这个人类。罗马尼·阿其曼和英灵们的相性格外差劲,这在迦勒底甚至都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当事人的毫不在意恐怕也对事态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是的,毫不在意。虽然听到刺耳的评价会做出很受伤的反应,但大卫观察了一阵,自然能发现他并没有做出什么挽救关系的尝试,如果尽力避开他们不算的话。

但与其他人不同,牧羊人在第三特异点的时候就有种特殊的感觉,所以当时他似乎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这个人类突然的插话。对罗马尼·阿其曼,他说不上喜欢,也不是厌恶,只是冥冥中觉得,他们应该是有联系的。

认识的人吗……

可他认识的人里,还有谁会向往这种不自由的、充满痛苦的人生?

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不露声色地观望,心底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不过英灵拒绝继续思考下去。

因为即使是考虑到这种可能,酸涩的刺痛就如同浪潮般绵延不绝地翻涌上来,撕扯开那些不曾痊愈的伤口,压榨出所剩无多的鲜血。时至今日,王终于意识到,当初尚未察觉的痛苦其实从未消失,从未断绝,而是经历了千年的积淀,如今千百倍地偿还于己身。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痛苦,他的确了解,却没有一种像这样,跨越过无尽的时间,远胜君主、兄长、儿子的死亡,远胜得知兄弟阋墙,面对父子相残的局面,让他止住脚步,感到无法碰触。

啊,他不能去想,所以也不会去打扰。

若这就是你决心行的路,我必将为你忏悔、为你祈祷。

***

有一天,御主在午餐后要找他说话。

大卫哼起曲子,一路头顶若干从者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跟着玛修小姑娘晃悠到名牌上写着“藤丸立香”的房间。

“真是难得,御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立香正坐在床边发呆,神情有些不安的样子,门打开的声音都没能惊动他。于是牧羊人就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在少年对面坐下,权杖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少年惊得一抖,总算回过神来。他少见地嗫嚅半晌,抬眼看看大卫,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手。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新人菜鸟,人理拯救完毕后,更是成为了开位魔术师。能让他犹豫至此的事不会多,但也不会太好。

英灵也不着急,他们现在不缺时间。

“是这样,我昨晚梦见了大卫你的过去……”御主的头更低了。

原来是受了自己记忆的影响吗?大卫笑了起来:“如果是糟糕的事情,我必须要为影响到你而道歉。毕竟我的人生里平静的时候比较少,愉快和惨痛的经历可能各占一半吧。”

“不是不是,不用道歉的。”少年连忙抬起头来否定,他困惑地蹙起眉头,“我……我只是看到了先知带医……所罗门走的时候。”

拿单来带耶底底亚走的那天,大卫当然记得,若是英灵想要回忆,每个细节都能纤毫毕现。他曾经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那时的自己与儿子,本该告别的时刻,他们两个人却默不作声,对视片刻,便互相错开了视线,如果不是气氛不对,那配合几乎可以称得上默契。

先知打破了冷场,牵起孩子的手,询问王,是否需要隔段时间带王子回来探望。

即使是哈拿*,也只是托人送去以弗得,未曾与儿子见面,我允诺神的事与她无异,怎可逾矩?若是如此行事,神必不喜悦。大卫这样回答,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柔和,做出的判定却截然相反的冷漠决绝。

至少沉默已不再适宜,于是自然而然地,大卫对着所罗门点了点头,交代他:“去吧,行你自己的道。”

如果他的态度不是那么郑重其事,这话就纯粹像是避免尴尬的应付之辞,可惜不管是哪一边,感觉都好不了多少。似乎他同先知讲话,气氛都比与自己的孩子交谈来得自然亲切。

事实上也是,一大一小父子俩都神色淡淡,没显出什么反应,使得这场面全然不似骨肉至亲之间长久的别离。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温暖的亲情存在,大卫也不认为有掩饰这一点的必要。他不会在没有收益可能的方面浪费资金,那样不就是破产的前兆了吗?

没人比他更理解神的旨意,更顺从神,得神的心意。除了拔示巴的事,大卫再没有忤逆过上帝。而那件事,全能的雅威早已惩戒并原谅了他,受惩的归于尘土,给王的心添上无数伤痕,令他想起就想要落泪,时常难以安寝;而得到的谅解……则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

大卫的目光落回耶底底亚身上,孩童有所察觉,便也看他。只是他身量未高,不得不仰起头来,大大的眼睛嵌在没长开的小脸上,很是可爱。

然而他的父亲清楚,耶底底亚的眼中没有疑惑,他不过是碍于规矩而有所回应,等自己开口。疑惑来源于求知,说到底便是渴求的欲望,而欲望是耶底底亚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大卫不觉得这不好,他本来就习惯随心所欲,自有一套对人的评判标准。说到底,所罗门只是“不同”而已;可惜人世间,与众不同的人总会辛苦许多;不过幸好他得神庇佑,比他的父亲更甚,又将成为王,这份“不同”所带来的劣势便不那么重要了。

这份考量在心底转了一圈,也没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在外人看来,王就是随意伸手按按那蓬松柔软的发顶,又揉了揉,阻止了孩子符合礼仪却过于费力的举动。

他一如既往地笑起来,许下一个无异于拒绝的诺言:“如果什么时候耶底底亚想来看看我,我定然欢迎。”

英灵将回忆抛到身后,对御主的微笑看上去与千年前的他无异:“要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所罗门的事,恐怕御主会失望的。”

“你们的相处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少年小心翼翼地不做评价,然而眼底的难受与憔悴却难以掩盖,“大卫,你爱所罗门吗?”

他是认真地,为所罗门的离开而感到悲伤。

因此大卫决定好好回答这个问题:“这很难用几句话解释清楚,简单来说,如果神没有从我身边要走他,他会是我最爱的孩子之一。”

“可是,难道将他献给了神,你就不能爱他了吗?”立香急迫地追问。

他是在问谁呢?

“那对他有何益处?关键不在于他是否回应,而是他不能理解,所以它们终将成为他的负担。”牧羊人看着他,如同看见失去父母的小羊,四处奔走哀嚎,不停息地哭泣,“你在我这里找不到答案,因为对我来说——

——若是满怀爱意,就不该给予一个人他不需要的东西。”


注:

*这里医生就是想槽拔士巴的事。

*先知撒母耳的母亲。她一直没有生育,便向神许诺,如果有了孩子,就把孩子献给神。这个孩子就是撒母耳。

*个人理解:大卫意识到医生就是所罗门的时候会痛苦吗?肯定会,而且我认为他的痛苦是难以忍耐的那种。他会倾向于认为是自己的错误。因为他虽然爱孩子,但完全是个失败的父亲嘛,大失败啊。

那么,大卫会因为这种痛苦而动摇对神的信仰吗?绝对不会……纵观整部撒母耳记,大卫从未质疑过神的任何决定,我个人感觉他大概会认为所罗门哪怕成为医生也是神的指引,神自有道理。

而且,补完这一部分原典,我只能说大卫非常有王的素质……虽然fgo把他塑造得挺温柔,但我觉得王的冷酷决断一类的特质,即使是牧羊人版本的他也是有的。看书时,很多事情我都为他的毫无反应而震惊,但后来看他对所罗门的交代,其实那些他根本就没忘,临死前把这些潜在的威胁统统都安排好了。